曼谷圣路易站(Saint Louis)从人行道到站台,一共四十二级台阶。叙述者之所以知道,是因为他数过。在 The Season of Breath(《呼吸的季节》)里,Mr Schaka 养成了一个习惯:走到哪儿都数台阶,就像别人睡不着时数羊。第六章《台阶》,把这个习惯写成了一门小小的人生哲学。
为什么要数台阶?
得了肺纤维化,每一段楼梯都成了一场谈判。叙述者数过列日吉耶曼火车站(Guillemins)的台阶,数过父母家里的台阶;到了星期天,他站在比伦山阶梯(Montagne de Bueren)脚下仰头望着,已经不再往上爬了。在曼谷,轻轨站那四十二级台阶,他分三次才走完。每次停下,他都转身朝向街道,手扶栏杆,装作在欣赏车水马龙。
这不是虚荣。这是他掌控一种谁也看不见的病的方式:知道有多少级,知道在哪儿停,还要确保谁都看不出来。
黎逸的佛塔
这一章发生在依善(Isan),在一座林木覆盖的小山上——方圆好几里内唯一的一座山。山顶矗立着帕玛哈猜蒙空佛塔(Phra Maha Chedi Chai Mongkhon),Chu 带着当地人那种不声不响的骄傲介绍它:宽一百零一米,长一百零一米,正如这个府的名字——黎逸(Roi Et),意思就是“一百零一”。佛塔白金相间,四周环绕着一座座小佛塔,由一位高僧 Luang Pu Sri 发起修建。
上山有两条路:一列五颜六色的观光小火车,或者穿过树林的石阶。Chu 看看小火车,又看看他。他说不。他要走上去。一个人。
独自攀登
就这一次,他想爬上点什么,而没有人看着他爬。没有人在他停下时跟着停下。Chu 和她哥哥坐上了小火车,Chu 没有回头。书里写道:这一下,她付出的代价大概比他爬那些台阶还要大。
二十级。三十级。第一次停在第四十级,面对一棵树,装作看得入迷——尽管根本没有人在看。到第六十级,心跳如擂鼓。到第八十级,他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喘气。一位身披橘黄袈裟的僧人赤脚走下来,冲他微微一笑:一个满脸通红、上气不接下气的外国人往寺里爬,没什么稀奇的。然后,他不再数了。他想:我上不去了。紧接着又想:不,我上得去,只是要慢慢来。“两个念头都是对的。”
山顶上,Chu 拿着一张纸巾等着给他擦额头。她哥哥 Wichan 鼓了三下掌,很响很响。
停下的那一级台阶
这一章最动人的时刻,恰恰是一次失败。在佛塔最顶端、金色塔尖之下,有一间小室,供奉着从斯里兰卡迎来的佛舍利。要上去,得走一道窄窄的螺旋楼梯,那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凝住不动。转到第三圈,他的呼吸跟不上了。不是叙述者决定放弃,而是他的身体通知了他。他把这写得像一连串办公室内部通知:简短,不带半句客套。
他在台阶上坐下,对 Chu 说:“你上去吧。替我上去。”她和哥哥一起上去了。他独自一人,面对一扇小窗和窗里那一方天空,想起刚才在下面经过的一百零一尊大理石僧像,那么安详;他对自己说,也许登顶并不是重点:有人可以替你去爬,这也是抵达的另一种方式。Chu 下来后,他问她许了什么愿。她笑了笑:“时间。”
一级台阶高度的哲学
回去的路上,Wichan 往自动售货机里投了几枚硬币,递给他一瓶冰水。有那么一秒钟,两个人同时握着这瓶水。然后 Chu 的哥哥用依善话说了两个词,Chu 翻译过来:慢慢喝。
这就是这本书的小小哲学,没有任何大道理:
- 按自己的节奏往上爬,在不得不停之前先停下;
- 接受极限只是一条信息,而不是一场失败;
- 有时候,让别人替你去爬;
- 慢慢喝水,好好看看眼前的风景。
在前言里,Mr Schaka 祝愿每一位与疾病共处的人:上楼梯时,身边有人不动声色地扶着你的胳膊;在撑不住之前,总有一级台阶可以让你停下。第六章,就是这份祝愿的模样。














